江南畫史上的幾個清代片段
2021-01-14 11:31:50

清代畫史一半在皇室籠罩之下。閒逸如江南一片米家山,亦需負載霖雨濟世的厚望。張庚、金農、姚燮,雲未成雨。戴熙、翁同龢、李慈銘,亦各有痛史。 “霜皮雪干支頹壤”的壯志也好, “緩歌慢舞連朝昏”的情致也罷,一部江南畫史,亦可謂國士們出雲入雲的心跡寫照。

金農


康熙御用班底的一次商業演出

康熙皇帝第二次南巡迴鑾後,繪製 《南巡圖》的任務落到蘇州人宋駿業頭上。宋駿業自副貢授翰林院待詔,時任御書處辦事、刑部員外郎。他的父親是文華殿大學士宋德宜。

宋駿業向民間廣發英雄帖,請到王翬來做總教頭。其餘楊晉、虞沅、顧昉、王雲等人,或能人物,或工界畫,各自歸位。

一畫六年,這些地方名手聚集都下,於附庸風雅的大人們而言,也是難得的便利。個體獻藝之外,畫家們的組合出演更是別具明星光環。這個團隊的具體人數目前還不清楚。主業《南巡圖》之外,每次受邀參加團體“商業演出”的人員並不固定。種種皆與現在的文藝組合有相通的地方。高士奇請了五位,陳元龍請了六位。《桃李禽魚圖》,一下子邀請了七位。

一幅《九秋圖》(故宮博物院藏)足足請到了八個人:宋駿業畫芙蓉花,王翬畫丹桂、翠薇,王雲畫雁來紅,徐玟繪月季,楊晉畫菊花,吳芷又以藍筆補了一株菊花,顧昉補秋羅花,虞沅畫烏桕。這與聶崇正先生所揭示的《南巡底》繪製團隊名單僅差冷枚一人,可作為相關研究的實物佐證。

八個人共九種折枝花卉,九秋同慶,寓意吉祥。宋駿業的題款高居右上方,表現了他作為官方主持人的中心地位。王翬一人畫了兩種花卉,也與眾有別。畫面穿插有致,俯仰生姿,顯示了《南巡圖》團隊調度得當,配合默契。

跟着浦山先生學看畫

瓜田逸史張庚(浦山)先生被推薦去參加博學鴻詞科的考試。已值乾隆年間,朝廷和文士在角力場上的關係不一樣了。浦山先生沒有取中,此外可能還有點小小的不愉快。英雄氣短,不提也罷。浦山先生也就繼續做幕僚,賣點文字,也賣畫。當時銷路最好的還是仿古畫。跟文學的情形類似,仿古的底下,大佬們往往揣着託古改制的雄心。作為中小名頭畫家的浦山先生卻格外認真。

浦山先生有資源,能看到古代大師們的名作,像《富春大嶺圖》《采薇圖》。臨摹之前,他先仔細觀察它們。有的從下往上看,也有從上往下看的,並無定式。或者分成若干層,或者揪出幾個關鍵點,揣摩佈局用意,還原技法細節。

宋代畫家江參《秋林疊嶂圖》中不同尋常的山石技法吸引了浦山先生的注意。不是先定輪廓,繼以皴擦,也不是 “從碎處積為大山” (董其昌《畫禪室隨筆》),而是筆蘸淡墨,任意塗抹,依其自然形成的濃淡高下,勾勒出山形向背。下面枯林挺立,枝椏瘦勁如鐵,墨點的刺衫和尖筆畫就的瘦樹點綴其間。山麓間溪澗流瀉,上架水磨,與山腰古剎相互呼應。磐石上拖着古藤,葉子稀落。

好的鑑賞家未必是一流的畫家。浦山先生自己畫了一件《秋林疊嶂圖》,山石以淡墨打底,樹木直上插空,顯見是在向江參致敬。但即使是與弗利爾美術館那件署於江參名下的仿作相比,浦山先生的用墨也遠談不上輕淡勻潔(黃公望《論畫山水》中評江參語)。浦山先生沒能把他對古代大師的熱情灌注到畫面上去,也無法賦予它們渾然流暢的氣息。不過,這位冷靜而高超的“解剖家”,以一部《圖畫精意識》成功地留住了若干古畫的標本。後來的仿古家、鑑賞家每每從此路過,都要向他致意。

講得一手好故事的金冬心

汪曾祺先生有一篇講金農的小説。文中諷刺金農、袁枚自託名士風流,實亦汲汲於世俗利益。雖語含辛辣,但不失藴藉簡約,和金農的詩畫倒有幾分相似。

金農大張旗鼓地組團賣字賣畫,團員們琢硯、鈔經、寫竹,各擅其技。正統的文化修養,在市場中不斷打磨試探,融匯成一種個性化的藝術風格。比之職業畫工或民間趣味的粗白,金農多隔了一層,耐人尋味;但又較一般的文人筆墨淺近曉暢,富有趣味性。他的藏與露,恰到好處,是旁人不可企及的地方。

浙江省博物館藏的一幅冊頁,從右下的箋角生出虯幹數枝,梅花幾十朵,清麗有致。畫面的佈局呈輻射狀,中有一長枝橫斜,往左上延伸。左下留白,是一篇金農自作的詩文。這濃墨刷出的標誌性漆書,素享盛名。梅花柔美,漆書斬截,相映成趣。

漆書工整,閲讀起來毫無障礙:蜀僧書來日之昨,先問梅花後問鶴。野梅瘦鶴各平安,只有老夫病腰腳。腰腳不利嘗閉門,閉門便是羅浮村。月夜畫梅鶴在側,鶴舞一回清人魂。畫梅乞米尋常事,那得高流送米至。我竟長飢鶴缺糧,攜鶴且抱梅花睡。它的內容更像一個饒有趣味的故事:峨眉山的和尚託人捎了書信過來,殷勤垂問家中各事。先是山中的野梅,再是我養的一隻瘦鶴。梅花和鶴都平安無事,倒是老夫我體力大不如前。那就索性閉門自適吧。閉門隔絕世事,我這裏便如同羅浮村一般。有月亮的夜裏,暗香浮動,我畫梅花,瘦鶴陪伴一旁。當它起舞,我的心靈都得到淨化。靠畫梅去換取口糧是常有的事,但送米來的貴人很少。我和這隻鶴便只能忍飢挨餓,療飢的方子只有一個——且攜鶴抱梅睡去罷了。

這枝梅花畫好,就又有人送米來了。金農後來就又補了四句: “冒寒畫得一枝梅,卻好鄰僧送米來。寄與中山應笑我,我如飢鶴立蒼苔。”(《冬心題畫記》)

和尚是四川精能院漏尊者,帶信來的是金石家丁敬。金農年屆七十,講窮約,講趣味,講情懷,都遊刃有餘。

綺亦不必懺

詞人姚夑邀請最負時名的仕女畫家費丹旭鄭重地摹繪十二位婀娜金釵。一片溶溶月色之下,她們或案頭侍書,或倚樹玉立,或捧劍而來,或抱琴款步,或喁喁私語。畫面中心位置是姚夑,趺坐蒲團之上。文士、美人各適其適,靜謐恬淡。畫題卻不是紅樓金釵,也不是文士行樂,而是《懺綺圖》(故宮博物院藏)。

懺悔的是過往放誕的生活,是流連脂粉的不經,還是詞風豔宗所犯的綺語戒?“綺”具體化為美人,若真心“懺綺”,便不必把這十二金釵鈎寫得個個情態繾綣。一看之下,反倒橫生綺障。姚夑的朋友王復與我們看法一致,他質疑道:

姿媚千萬,風情萬千,綺障方深,云何得懺?

其餘張凱、戈載、黃鞠、盛樹基、黃金台、潘犖、郭傳璞等人都配合姚夑出演這出清修戲碼,稱讚他焚棄綺語,穩渡迷津,悟徹三生。

耿直的朋友也不少,張鴻卓擔心姚夑定力不足,“只休教、似草情根,傍花生又遍”。陳羲也有同樣的憂慮:“只恐摩登花未散,風幡吹動定中人。”

更多的朋友一半諧謔,一半認真地勸姚夑沒有懺綺的必要。王壽庭拿歷史故事做比 “設絳帷,馬氏傳經;挾紅粉,謝公開宴”。齊學裘説:“爭妍競媚左右陳,緩歌慢舞連朝昏。同登極樂之世界,一齊收入解脱門。” “綺”亦不必“懺”,圖亦不必存。

雷葆廉填《綺羅香》雲: “只跏趺,穩坐蒲團,維摩天女合相伴。”把十二仕女解作天女,自然也無綺可懺。胡遠的“儘教紅粉歸香國,大向花叢轉法輪”,用意相似。據説胡遠這詩是請許善蘭代寫的。許善蘭還趁機要求青樓三姝之一的蔡韻卿作陪來催動詩思。這種情境之下,也難怪詩中有“懺綺何如不懺便,綺情深處即真禪”的句子了。

署名戴熙的一幅高大松樹

署名戴熙的《古大夫圖》(廣東省博物館藏),一棵高大松樹,虯曲盤旋的枝幹,濃密飛動的葉子,構成一種視覺上纏攪向上的動勢。戴熙從古代大師的畫樹中領略筆墨的奧祕,也曾借用山水畫的技法來摹繪林木。這些古樹與他精神相通。治時或自謙蜷曲無用,亂時卻偏要“以霜皮雪干支頹壤” (《習苦齋畫絮》)。

樹的姿態靈動,似可一洗關於戴熙畫境板硬的惡評。這一棵名為 “古大夫”的松樹,與戴熙自沉時的決絕又是多麼地匹配。殉城為戴熙贏得莫大的身後名,直到有清一代的繪畫偶像 “四王”成為要打倒的封建勢力,直到攻城的一方成為進步力量的代表。生得好、愛説笑、很自律的戴熙,一生也沒能脱開朝廷的羈絆。跌入白雲鄉,仍未得解脱,一次一次被後來人打扮。“歷史是個任人打扮的小姑娘”的那種打扮。

我選擇性地漠視了畫面右上方署款題字的不自然——圖名四字寫得垮掉了。署款時間“道光丙午秋杪”,值道光二十六年(1846)戴熙結束廣東學政任期回京覆命途中。核戴熙自錄《畫絮》,未見此畫。傅熹年在八十年代的鑑畫過程中,亦定其為仿作。兩相結合,基本可以知道這棵松是有問題的。

我急切地想要把這一棵神采飛動的巨大松樹歸於戴熙,是對於傳統士大夫筆墨的剋制程度認識不足,也有對於戴熙自我表現性畫筆不足的遺憾,也是期望他對於自己的殉城曾有過更多發聲。

翁師傅的勸誡

翁同龢畫了一幅《風鳶圖》(蕭山博物館藏),在空白處題寫勸誡詩一首,語重心長地告誡,娃娃們不知厲害啊,仔細這料峭的春風吹破了你們鮮豔的紅衣,怎麼淨顧着跑出來放風箏玩了,在家乖乖讀書不好嗎?風箏線斷了還能再接起來,書讀不好就沒法補救啦。——咦,放風箏最怕的不就是斷線嗎?不光畫人物,翁師傅畫幅山水也能和家國情懷聯繫起來。但偏畫這樣活潑潑的 《風鳶圖》,可見翁師傅其實也是愛玩的吧。

翁師傅公事餘暇,愛好收藏書畫,興之所至,提筆摹寫。仿過唐寅的《風木圖》、錢杜的冊頁。 《風鳶圖》(《翁松禪遺畫》亦影印一幅,與蕭山博物館所藏為不同的兩幅)説是仿徐渭,衣紋爽利,情態逼真。大概是畫好自忖活潑太過,遂添上這首在今天看來頗殺風景的勸誡詩。他當時正為廣東監生錄科一事多方奔走,本身又管理成均,負師儒之責。

畫畫這天,大風積雪,翁師傅從成均值日出來,跌了一跤,幸無大礙。這是他的皇帝學生光緒親政的第二年,站上維新圖存的關口。西風厲害,真的吹破了紅衣裳。

愛花也愛畫的越縵老人

李慈銘(越縵老人)在紫藤花下讀書,直到夕陽西下。院子是租的,花卻是自己親手種下。朋友們叫他一起去考差,考御史,總歸是失望的時候多,他也總要發幾句牢騷。今天,能同時讀翁家侄子的日記,世傢伙伴們多數快活,考一次總也能中幾個。悲哀其實刻入李慈銘的生命之線。我們在後面遙遙眺望,只覺花下的他讓人懷念。

李慈銘愛畫。以前看朋友周星譽和胡壽鼎作畫,大概偷到了一點師。再加上 《芥子園畫傳》這樣的圖譜,到了後期,他已經能夠畫畫送人了。畫得好不好且不説,誰會拿這個來要求他呢?李慈銘把文學上的自信運用到繪畫中來,畫得很高興。畫幅高松飛瀑給汪鳴鑾,自我感覺這畫境簡直超越時下一眾庸手。趙之謙給人畫《秋燈課詩圖》,風格荒寒。因為他是用來紀念自己母親的,便覺得不大合適,又找李慈銘重畫一幅。李、趙二人多年宿敵,李慈銘沒想到在對方最擅長的領域裏僥倖小勝一局,很是自得。

李慈銘眼裏沒有畫史上那麼多條條框框,喜歡畫小青綠。這幅扇面作於光緒十八年五月,稚拙秀潤。畫面叫人想起李慈銘從周壽昌那裏“強奪”的一幅《春湖採蓴圖》,説是他家鄉紹興的景緻。

(作者 韓進 為華東師範大學圖書館副研究館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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